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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治郎先生2005年访谈-整理自“逐渐融化的飘雪”自译

这是在少年JUMP吧中看到的,属于搬运,仅做了格式的调整,向“逐渐融化的飘雪”致敬。

Q:您是如何成为 漫画家的呢?您是什么时候决定要以漫画为生的呢?
A:我从孩提时代起就读漫画并临摹。我决定以此为生是在高中毕业之后做一份工作的时候。那份工作没什么意思,而我又觉得漫画是我愿意从事的方向,所以我开始找机会成为 漫画家的助手。

Q:您有过正式的漫画训练经历吗?
A:我没去专门学校,但我从我当助手的 漫画家石川球太老师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Q:您从石川老师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A:我不仅学到了绘画的技巧,更学到了画漫画的整个程序。并了解到跟编辑的沟通是很重要的。

Q:您最早出版的作品是什么时候出版的哪一部作品呢?
A:我不确定哪一部是最早的了,但是我的文档里面写的是《嗄れた部屋》,这是我大约在1969年底或是1970年初画的一部短篇。虽然那时候那部作品脱离了主流,但是它被刊登在了《周刊ヤングコミック(周刊YOUNG COMIC)》这本在年轻 漫画家中很流行的杂志上。那就是我的出道作,但是那之后我没有持续地发表作品。


Q:您的职业生涯中有过低谷吗?
A:额,并没有那种真正的大低潮,但是有段时间我工作太辛苦以至于生病了。然后就是,我有时候会觉得有压力——当我在一部连载结束要想出下一部作品的时候。另外就算一部连载开始了,通常我也并不是已经把整部作品都完全想好了。我一边想一边画,所以有时候会遇到瓶颈。当遇到瓶颈的时候,我会读书,看电影,做很多事情来设法让自己想出故事。(笑)

Q:您是如何称呼自己的漫画的呢?
A:人们常称之为剧画(图画小说)[现实的、成人向的漫画]。

Q:你的读者是什么样的群体呢?
A:快三十或者四五十的男性。也有女性读者不过比例很小,我认为。我画好些不同的类型没所以根据作品,读者也可能会不同。

Q:在创作一部作品的时候,您是先从脚本开始的呢,还是从一个灵感或者是一张图片?
A:有时候编辑会给我一本别的作者写的台本(脚本或剧本),建议我给这部作品画一个漫画版。假如这部作品很有趣,我会想要作画,那我就以此为基础画漫画。不然,我会给编辑看我想画的东西,假如被通过的话,我会先画一个分镜脚本。至于大纲,我一般就跟编辑讨论一下,并不会写下来。我很少先写大纲。

Q:您是把分镜稿给编辑看呢,还是只在口头上交流?
A:不,我会给编辑看分镜稿。我跟编辑交流故事和走向。我们讨论大致构架,然后决定尝试连载的第一个故事。然后我会画第一章的分镜稿并再次和编辑讨论一下。有时候会有些变动,然后假如就这样决定了,我会直接开始工作。

Q:假如是由另一位创作者负责写剧本,是不是会提前把全部故事的剧本给您呢?
A:假如是一个长篇的话,一般来说会至多给三个故事的剧本。不过也会有例外,有些时候脚本在一开始就全部写好给我了。

Q:您是先画分镜稿然后把剧本和对话放进去呢,还是先定剧本然后根据剧本来画分镜稿呢?
A:并不是,分镜稿就是唯一的剧本,包括故事的文本和对话。所以,对话,剧本和图片是一起完成的。

Q:假如您是与脚本作者合作的,也是延续这样的流程吗?
A:是的,都是一起完成的。唯一的区别在于,当我有一个原作故事的的时候,剧本已经有了。假如我自己写故事,那就没有剧本——我直接开始画分镜稿。

Q:您的故事灵感来源于何处?做梦,白日梦,阅读,看电影,或是其他?
A:全都有吧我想。大部分情况下我从小说和电影里得到灵感。

Q:您会随身带着笔记本以便记下故事的灵感吗?
A:这也取决于作品吧。我做不同的作品,每次的方法都各不相同。当我画一个关于一条名为Blanca的狗的时候,我一开始只有一个初始念头——一条来自俄罗斯的狗穿越白令海峡到达阿拉斯加——然后我开始试着构思这样的一个故事。然后这个故事就逐步被扩充起来了。狗经过基因工程变成了怪物。然后我开始从那里构建故事。
另一个例子是《歩く人》。这部作品没有很多事先构思的情节,是我在到处走动并试着想象一个场景的时候构想的。
除此之外,(当我开始创作的时候)我可能只会先定好开头、中间和结尾,然后整个故事是在连载期间和编辑一起交流的过程中完成的。所以根据作品的不同,创作方式也会有所改变。

Q:大部分漫画家基本都着重于一个类型的漫画,但您的作品类型却极端丰富。请问这是为什么?
A:当我邂逅一部有趣的小说或者电影的时候,我会立马想到“假如我也可以呈现这样类型的作品那该多好”然后我就开始尝试。

Q:《歩く人》这部作品比起一部商业连载,更像是一部做每天的日常中发生的奇迹的一种思考冥想,它是在哪里刊登的呢?
A:讲谈社旗下有一部名为《Morning》的杂志,然后这部杂志每月发行一部名为《Party Extra》的增刊。当我跟编辑交谈关于接下来我应该画什么的时候,他说,“画一个行走的旅人如何?”我从没听说过这种构想,所以我答应试一试。这部作品是实验性质的。方法论没有在第一话的时候产生,但是当我画第二三话的时候,我找到了一种风格。这部作品经常被说成是有诗意的,或是读起来像一首诗。尽管在日本评价不很高,但是在欧洲接受度却很高,这让我很高兴。在日本,一部没有很强故事性的漫画似乎不怎么为人所接受。《歩く人》只是反映了现状。

Q:对这部作品而言,您有特定的主题或者氛围想要尽力去传达的吗?
A:是的,我想通过这部作品尽力去表现某种东西。那时候正式日本——也许也是全球,但是日本尤其明显——正在仅仅是在经济方面向前迈进,但是在奔跑的同时,有很多东西被遗失或是忽略了。因此,我们不想处于这样的一种匆忙之中,就让我们花点时间慢下脚步来探索我们身边的事物——我就是想要试着传达的讯息。(说明,此段为原译者较为感动的部分)。

Q:这部漫画经常被拿来跟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作比,这点会让您高兴吗?
A:是的,我的作品并不像小津先生的作品那样有深度,但是我想要把小津先生电影里的一些主旨带进漫画里去。在我开始连载《歩く人》之前我和编辑讨论过。所以我很高兴能听到自己的作品被拿来跟小津先生的作品相提并论。

Q:您说《歩く人》这部作品是实验性的。实验漫画很重要吗?今日的日本还有专为实验性作品而设的杂志吗?
A:《歩く人》这部作品试图去传达一些东西,所以尽管在原则上这是一部实验漫画,我仍尽量使它能够被理解。就杂志而言现在并没有非常突出有名的(刊登实验漫画的杂志)。曾经有一部名为《GARO》的杂志,现在有一部名为《AX》的杂志【译注:关于这两部杂志,在先前的丸尾末广老师和古屋兔丸老师的访谈里有一些介绍。两部均为以刊登实验性质漫画闻名的杂志。】,出自青林工艺舎【译注:这所出版社是《GARO》的出版社青林堂分裂出来的】。我认为也有一些其他的(刊登实验漫画的杂志)。

Q:您有没有从《歩く人》这部作品中学到一些运用到后来的作品里去的技巧呢?
A:嗯,这部作品确实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在那之前,我画过一部名为《少爷的时代》的关于明治时代的故事,我认为正是这部作品让我走向了《歩く人》这部作品。通过《歩く人》这部作品,我发现我可以描绘一个关于日常生活的故事。在那之后,我开始画科幻和很多其他类型的故事。但我也开始画以每天日常作为主旋律的故事,或者关于家人的故事,比如《父之历》、《遥远的小镇》。

Q:《少爷的时代》有着仿若史诗般的叙述。您是如何对这部作品里的画面进行考察的呢?
A:材料方面,那时候也有很多明治时代的图片,不过没有现在这么多就是了。所以我跑到二手书店去找。我跑去故事主要的发生地,即东京的市中心,不过现在那边全都是现代的摩天大楼。所以我跑去当地的一些仍然保留着相似的古建筑的城镇,拍下照片并将这些场景用到明治时代的东京里去。

Q:谷口治郎老师的书架上都有些什么样的参考书呢?
A:很多种类。官方列出的单子里,我的全部作品始于一部硬汉侦探故事,但是实际上我的第一部作品是一部关于动物的故事。我也画了很多关于阿拉斯加的故事以及相似地点背景的故事。我也画过一部关于喜马拉雅的故事。因此我的参考书范围的分布从明治时代到阿拉斯加和喜马拉雅,涵盖了很多类型。

Q:我曾读到过您在绘制《神之山岭》的时候,曾去到尼泊尔取材。是这样吗?
A:是的。尽管只到了加德满都(尼泊尔的首都)。我本打算上到更高海拔的地方去的,大约5000米那样。但是到了那样的海拔,就会感到缺氧。所以我决定先去加德满都取材,然后去埃佛勒斯峰(喜马拉雅山主峰之一,中国称珠穆朗玛峰)。那是一次观光旅行——我们在一个平台上靠近了埃佛勒斯峰。那之后我去了夏尔巴人的房子进行了采访,然后去了博卡拉(尼泊尔地名)。那真是一个好地方。

Q:您是如何解决诸如写实地描绘巨大的山峰的比例这样的难题的呢?
A:我不太确定我是不是有能力完全解决这些。这就像是登山的过程一样。我想要展示这个过程的艰难困苦,就像高度和极寒。因为我实际上根本没爬过,所以我只是在脑内想象这一过程。但我看过别的冬日的山峰,也看过登山者的纪录片,所以我借住扩充我的想象来创作。对于读者来说光通过文字是很难想出画面的,所以我尽量通过绘画来表现。

Q:请问《父之历》这部作品是自传式的吗?
A:嗯,某种程度上是的。鸟取地区的大火是真实存在的。很多我孩提时代经历过的东西都被画在里面了。但是整个大体的故事是虚构的。即是说,我在这个地方的个人经历被嵌在故事的细节里,然而里面家族和人物的关系则都是虚构的。

Q:跟法国漫画家Moebius的合作感觉如何?ICARO这部企划对你来说是一部满意的作品吗?
A:这部企划始于《Morning》这本杂志。他们想到了这个计划,然后再没有决定漫画家的情况下,他们请Moebius来写下方案。正巧当时《歩く人》这部作品正好在法国出版,他们看了之后就请我加入。编辑当时一定已经跟Moebius谈过了。那个企划应该有很多候选人,不过也许他们都很忙就是了[笑]。我很了解Moebius的作品,所以我说无论如何我愿意做。我等着方案脚本做好,然后有很多安排等等,所以我是直到接下这个企划的五年之后才开始画这部作品的。这个企划的困难之处在于日本人很难理解欧洲人的观点。所以问题就在于如何修改这一点以便日本读者也能轻松理解。以及,因为这部作品一开始是以剧本方式呈现,很多地方都用很长的注释,这些需要被缩短。我记得那是一件比较辛苦的工作。绘画部分也很辛苦。我问过Moebius是否可以做出更改。不幸的是那部作品现在【译注:2003年左右】仍在开场阶段,第一章。因为《Morning》编辑方面的政策有变,这个企划并未如期进行。

Q:除了Moebius的作品,ICARO也让我想起比利时漫画家François Schuiten的作品。
A:这两位我都很熟悉。我曾见过他,也很尊敬他,甚至访问过他的工作室。我很喜欢François Schuiten的作品。我在1991年、1994年和1995年去过法国的安古兰(年度国际漫画节的地点),而Schuiten也曾受到《Morning》的邀请来到日本。我想起我和他小谈过一次,然后我送给他一份《少爷的时代》。那之后在1995年和1997年之间,我访问过他的工作室。

Q:您会觉得比起日本漫画家,您被欧洲的bande dessinee影响更多吗?
A:是的,这大概是在日本最有影响力的一种了。
【译注:bande dessinee:法语术语,字面意思是“strip drawings”(条状绘画)。大致等同于美国的术语里面的“strip comics”(条漫)(但是没有幽默的元素);是法国和比利时的漫画术语。bande dessinee往往是精装的,并且具备一种高度发达的解说性审美。这种形式也存在于70年代的美国和日本。影响了很多漫画家。】

Q:这种观念和艺术灵感的交流对欧洲和日本双方的漫画家都是有利的对吗?
A:毫无疑问。我认为我大约是30年前开始对欧洲漫画产生兴趣。我对日本漫画或是其中的角色并不完全满意,而当我第一次在一家日本的外国书店里看到BD(bande dessinee)的时候,我震撼与这样的艺术作品。那大约是1975年,尽管我并不记得确切的年份了。所以我对BD的兴趣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Q:BD(bande dessinee)和日漫的主要区别在于什么呢?
A:因为我不会读故事,所以我不谈论内容。但是假如要我指出最显而易见的区别,那就是BD或许有一种图画书一样的构造。因此,速度或是时间的感觉并不会在欧洲漫画里呈现出来。这也许有部分原因在于页数的限制,我并不会说这种现象的好坏,因为这就是欧漫的一种风格。假如把欧漫和日漫以某种形式融合,也许一种新的漫画就诞生了。

Q:您有最喜欢的美漫漫画家吗?
A:我不太了解最近的,但是我很喜欢Mike Mignola的《地狱男爵》。我不太记得名字了,但是我以前有过很多很喜欢的漫画家,比如Bill Sienkiewicz。还有X-Men的漫画家们,尽管很多不同的漫画家画过这个。我曾听说也有除了画超级英雄漫画之外的类型的漫画家。《幽灵世界》(Ghost World)这部最近拍成电影的作品让我很感兴趣。

Q:它们被称作另类漫画。很多日本主流漫画在美国就会被当做另类漫画,美国的主流漫画就是超级英雄漫画。【译注:alternative comics:这类漫画不同于主流漫画的标准,它们往往发行量较小且面向特定群体,其内容对于一般读者群体来说显得有些晦涩不容易接受。这点在丸尾末广老师的访谈里有提到过。】
A:另类漫画的读者群体很小吗?

Q:是的,比起主流漫画来说。大师,这些作品正在逐步被认可。
A:我希望如此。

Q:我也是。另外,除去您自己的作品,还有那些漫画值得被翻译成英语或者其他外语的?
A:比如像是柘植义春老师的作品那样的。我一时想不起其他的作者[笑]。

Q:当您绘制铅笔稿的时候,我猜您是按照顺序绘制的。但当您在描线阶段是否会跳着来呢?
A:不,除非你按照顺序来画不然很难把握准确的面部表情。这些表情上有连续细微的变化。

Q:您有几位助手呢?
A:现在是三位,有时候会有四位。

Q:当您开始画画的时候谁影响了您的艺术生涯呢?
A: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做助手的老师对我产生了最大的影响。在那之后,诸如池田隆一(ikeda ryoichi,不确定汉字是什么因为这名字太常见没找到这位漫画家)、村野守美、斎藤隆夫、平田弘史这样的漫画家。当我绘制《风之抄》这部作品的时候,我参考了平田老师的作品。

Q:您的作品有一定的主旨吗?
A: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观念,但是当我画关于动物的故事的时候,我试着交流展示自然和人类是可以共存的,人不能离开自然。现在很多东西都被以各种方式破坏了。

Q:您的艺术风格根据作品而改变,请问这是有意的吗?
A:不改变的话就没办法讲故事了。当我看《少爷的时代》的脚本的时候,我感觉到那种冷硬派作品常用的黑暗主打的美术风格没办法表现这样的故事。我的风格随着我的探索而经历着改变。在第三章的时候,它终于成型了。

Q:您最喜欢的画材是什么呢?
A:我对毛笔很有兴趣,但是因为我不能很好地用毛笔画画,所以我希望未来有朝一日我能熟练使用毛笔和墨汁画画——不是画画用笔刷的那种。我得想个故事来匹配这种毛笔的质感。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故事。

Q:您的一天是如何度过的呢?您一周工作几天呢?
A:首先,我在早上10点11点起床,然后我家大约在坐电车30分钟的地方。我考虑在通勤时间里休息。假如我11点才起床,那我大约在中午十二点半或是下午一点到达(工作室)[笑]。我大约在工作室呆九个小时。工作八小时,剩下一小时吃饭和四处走动。工作后我回家,稍微吃点晚饭,然后喝点啤酒[笑]。我会看几个小时的电视或是书,然后去睡觉。所以我一般凌晨两三点睡觉。所以我一般将自己的一天粗略地划分为三个部分:工作、睡觉和看别的东西。按月来说的话,这实际上取决于我有多少工作。但我会在必要的时候休息一下。一般一个月我会休息个四五天。

Q:您画一页需要多久呢?一天能画几页呢?
A:从草稿到画人物,一天能画两三页,很慢[笑]。

Q:您一个月能画几页呢?
A:四五十页。

Q:您有自己不满意的作品吗?
A:有几部。比如,有一部因为人气不高所以中途被腰斩。有几部作品在一开始就定好了时间线,比如说半年,但是最后没能在规定时间里讲完全部的故事。有几部作品我想在结尾的地方再多画一章。

Q:您最喜欢的作品是哪一部?
A:我独立完成的作品里,最喜欢的是《BLANCA》。《歩く人》这部随后创作的作品我也很喜欢,然后是尽管不怎么大受欢迎的《父之历》。对于《BLANCA》我觉得完成了比预期更好的作品。我喜欢《歩く人》是因为我能够自由地创作。《父之历》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是因为我成功地表现了我自认为不可能展现的东西。除此之外,我喜欢和関川夏央合作完成的硬汉派作品《事件屋稼业》,以及标志着我的作品风格的一种改变的《少爷的时代》。

Q:您对海内外的粉丝有什么想说的吗?
A:我希望他们读漫画。假如你学会了如何阅读漫画的构架,你就会享受它,无论你的年龄。漫画是一种很棒的表现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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